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和一只鬼同居的日子

这天晚上下着雨,季暝没带伞,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十二点多了。他的头发和衣服都湿透了,冷飕飕地贴着身体,寒意快要渗到骨子里去。
到了他住的楼层,楼道的白炽灯一闪一闪,眼看又是不灵了,衬得那斑驳的墙皮更加恐怖阴森。
季暝去年大学毕业,今年刚刚转正。他工作的这家公司工资福利都特别高,就是把员工当牲畜使。季暝习惯了受苦受累,况且有钱就好,于是就在公司附近租了个便宜的老房子,能省一点是一点。
耳边又响起了熟悉的女人哭泣声,他佯装镇定地掏出手机放佛经音频,走到门前掏出钥匙开门。结果手机突然就没电了。
他有点慌乱地拿钥匙拧了一会儿,怎么都拧不开。
抬头发现有个被血糊了一脸的脑袋凑在自己面前,近在咫尺。
季暝手一抖,赶紧闭上眼睛。
结果就听到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“季哥哥。”
听起来还带着点撒娇和委屈。
季暝更害怕了,他抑制不住颤抖地开口:“你认识我?”
他从小就是个阴阳眼,见脏东西见多了,但那些魂魄最多也就在他旁边飘来飘去,不会加害于人。这鬼跟他说起话来,还是头一次。

“你不记得我了?”那鬼一开口,就有殷红的血从嘴角流下来,“我是何卓禹啊!”
这名字有点耳熟,但季暝还是没想起来。
“抱歉……你是不是认错人了?”冤有头债有主,可千万别找上他季暝。
因为那张脸实在太过触目惊心,季暝根本不敢抬头看,只低着头看着那鬼完好无损的小腿和球鞋。别说,这小腿还真挺好看的,肌肉线条匀称,整个小腿修长有力,脚上还穿着一双限量版的球鞋,衬得脚踝瘦削又精致……
呸呸呸,他竟然丧心病狂到对着这样一个恐怖的鬼来发花痴。
但仔细想想,这鬼死前应该也是个家境富裕衣食无忧的富家少年,竟然惨死到这种地步,死了还不能投胎,也不知道是年纪轻轻怀了什么怨念……
他低着头思绪乱飞,竟然也忘记了恐惧。他也忘记了看到面前那张可怖的脸上显露出的失落。
“还真不记得我了。”那鬼低语了一句,又对他道:“季哥哥你身上都湿透了,快先回去洗澡吧,别感冒了。”
季暝听了这句话才回过神来,感恩戴德地点点头,然后发现那钥匙正好从这鬼的腹部穿过……
那鬼这才反应过来,朝他露出一个红白相间的笑容,赶紧闪开了。
季暝:……

他火速开了门钻进房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关上了门,靠在墙上发现脚已经完全瘫软了。
房间里静得可怕。
他打开灯,靠坐在那平静了一会儿呼吸,给手机充上电放起佛经的音频,收拾了一番便去洗澡了。
一切无恙。
直到他神清气爽地走出浴室。面前又站了一个人,正开口叫他:“季哥哥。”
季暝心脏都快给吓停止了。
“我真的不认识你,害你的人不是我,能不能……”他闭着眼念叨,片刻发现周围又安静了,忍不住好奇地睁开眼。
面前还是一张脸,但血迹已经消失了。
很多鬼的魂体带血,多半是因为他们死的时候就是那副模样。但是佛经可以净化鬼魂和人身的戾气,虽然这鬼没被净化了,但血迹和伤口都恢复地干干净净。
面前的鬼魂看起来已经和正常的人别无两样,季暝便鼓起勇气好好端详了一下对方的脸。
这是一张阔别已久但非常熟悉的脸。
“……卓禹?!”
季暝终于认出了他。
他大一大二的时候还找不到什么正经专业对口的实习,但好歹是名牌大学的学生,就到处找兼职给别人做家教。
X城有钱人挺多,也舍得为孩子花钱,他寒暑假基本都耗在这上面了,每天奔波好几家,赚的钱足够支撑他很长一段时间了。
他是见钱就开心,所以那些小孩子再调皮不配合他也陪着笑脸耐心讲解,但其实下了班转眼就把别人忘了。
季暝不爱记事,因为他这一生难过的事情实在太多了,若是不早点忘了,他怕是早就活不下去了。
但何卓禹他是记得的。没别的原因,就是这小孩长得太好看了。
那年他上大二,去一个别墅区当家教,一见到何卓禹,他就呆愣了一瞬,脑子里就蹦出一句“萧萧肃肃,爽朗清举”来。
那年何卓禹上高二,十七岁,身量已经很修长健美。他有男人难得的整齐又飞扬的浓眉,还有尾部上扬却又透着骄傲冷清的桃花眼。他只是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季暝就上楼了,他有钱的老爸在沙发上大声训斥他不懂礼貌,他也没理。季暝倒是没什么脾气,安抚了一下他爸,就跟着上楼了。
何卓禹当初就是个没什么礼貌又不可一世的富二代,但又因为长相太过得天独厚,季暝对他始终都忍不住多点关照和好感。
以至于后来他不再给他补课了,还是偶尔忍不住猥琐地花痴一下那张脸。



“所以,你怎么跑到我这里来了?”美色当前,季暝终于平静下来了,他拿毛巾坐在床边擦着头发,开始想理清事情的来龙去脉。
何卓禹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,一双眼睛透着迷茫:“我不知道,我一睁开眼睛,就发现自己站在你家门口了。而你,就站在我面前。”
说着他嘴角竟然透出一丝笑意,变得白净的脸颊上挤出一个小梨涡,直勾勾地盯着季暝道:“其实我挺高兴的,季哥哥,我终于又见到你了。”
想到一个死去的人跟他说:“我终于又见到你了。”怎么想都怎么可怕,可季暝竟然有一种被撩了的错觉,他怕是疯了。
“那你知道你之前是怎么……嗯,失去意识的吗?”季暝想问他知不知道自己死掉了,却怎么也问不出口。
“我记得我是在一辆车上,其他不太记得了。”何卓禹坦然道,“大概就是出车祸死掉了吧。”
季暝:???一个人原来是可以这么淡定就接受自己死掉的事实?
但何卓禹又说,“但我不知道为什么,我总觉得自己没有死。”
季暝想了想,道:“也许就是因为你不相信自己死了,所以你的魂魄还会停在这个世界上游荡。”
何卓禹站起身来,向他缓缓移动。他移到季暝面前,俯身看着他,眼神无辜又柔软,“季哥哥,你想让我去投胎吗?”
季暝盯着他,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半晌他才问,“你想投胎吗?”
“我不知道怎么可以投胎。”何卓禹说,“我也不知道可以去哪里。”
“季哥哥。”他小心翼翼地问,“我可以待在这里吗?”
季暝瞪大眼睛盯着面前这个人,对方离他太近了。他吞了吞唾沫,像是被蛊惑了一般道:“当然可以。”
……说完就后悔了。
何卓禹开心地笑起来,现在牙齿上的血迹也消失了,看起来分外人畜无害。他拿过季暝手上的毛巾,挨着季暝坐下来,很温柔地说,“季哥哥,我帮你擦头发。”

季暝上班的时候其实有点心神不宁。他的家里竟然住着一只鬼。
虽然他经常看见鬼,但这和跟一只鬼住在同一屋檐下,向正常人一样交谈是不一样的。
何卓禹实在是有点诡异。且不说为什么他的魂魄会找到他这里来,更重要的是,他的性格和三年前真是大不一样。

当时他见何卓禹的第一面就被甩了冷脸,但他依然好脾气地跟上去。
何卓禹像是他不存在一样,径直进了自己的房间坐下来玩电脑。
季暝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,端站在门口问:“请问我能进来吗?”
何卓禹只给了他一个背影:“你随意。”

然后他就进去了,站在何卓禹旁边看了一会,发现他并不是在打游戏,而是在写代码,不由觉得有些惊奇。
安静了一会儿,季暝又语气温和地问:“请问我坐哪?”
何卓禹这才抬起头看他一眼,从床下面搬出一张折叠椅放在书桌前,又给他倒了杯水说,“两个课时随便你做什么都好,不要打扰我就可以,钱照付。”
季暝听了他这话,不由觉得好笑,他问道:“是你付钱还是你爸付?”

何卓禹沉默了。
季暝继续挂着微笑,“我先讲哪一科比较好?”
何卓禹:“……”

在那个时候看来,何卓禹也就是个外强中干的中二少年,表面上高冷不好接近,但也不过是个臭脾气的小孩而已,季暝对付这种人总是很有一套。于是几天下来,小孩的态度缓和了不少,讲题的时候也是越来越配合了。

他给何卓禹大概补了半个月的课,发现这个小孩其实很聪明,往往一点就通,举一反三的能力也很强。他看出来了,何卓禹只是对他爸有逆反心理,不愿意学罢了。后来过春节了,他就也得回老家,何卓禹他爸还给他包了个大红包。
季暝隔着书包都能感觉到那个红包的厚度,脸上的笑意不由增加了几分真诚。
但当何卓禹听说他要回老家的时候,脸色瞬间就显得不太好了。

这时候季暝接了个电话,是他六岁的表妹打来的,软软糯糯地在那边喊季哥哥我要吃你上回给我带的那种巧克力。
季暝笑着答应了。他家其实是在一个很偏僻的地方,那边交通也不方便,巧克力什么的更是没有卖的,他每次回去都想办法要给他妈和弟弟妹妹们带点好的。
谁知道何卓禹听到了,在一旁取笑他,阴阳怪气道:“季哥哥,我也要吃巧克力。”
季暝不仅没有反而恼羞成怒,反倒揉了一把他的头发,用哄小孩的语气跟他说:“乖,听话就给你买。”


(二)
其实那个时候季暝就发现何卓禹有一点黏他。
但是这种小孩子从小缺爱,稍微有人对他上点心就能获得巨大的好感。所以季暝没在心里当回事,后来他又给何卓禹补课到了开学。
开学以后他们就没再见过面了。
因为大二暑假季暝家里出了点事,手机又在回家路上被偷了,只得换了联系方式。大三的时候他就被师兄引荐进了现在这家大公司实习。这家公司连实习工资都高得过分,季暝觉得不如好好干学点专业经验,于是家教的工作都没干了。
连何卓禹也给他抛到脑后去。因为对于季暝而言,他也不过是个长得比较英俊的臭脾气客户而已。

但现在认真回想起来,当时何卓禹确实是黏他的,只是那个时候他还有些别扭,全然不像如今这样光明正大……

比如季暝早上睡眼朦胧地在镜子前刷牙,突然从镜子里看到有个人从后面抱住自己。
何卓禹比他高半个头,从后面虚虚搂住他,头放在他的肩膀上。
季暝吓了一跳,又觉得……如果何卓禹是个活人的话,这个画面应该还蛮温馨的。
何卓禹闷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,“季哥哥,你能感觉到我在抱你吗?”
“不能。”季暝说完这句话,看见何卓禹的表情心里突然有点难受,又加了一句,“但是能看见。”

“我想起来我怎么死掉的了。”何卓禹突然道。
季暝顿时紧张起来。
“那天我妈回来了,她开车带我出去吃饭。我们在路上看见了我爸和一个年轻的女人在一起。”何卓禹的语气和神色都非常平静,平静到一种让人有些毛骨悚然的地步。季暝不知道说什么好,看着镜子里的场景虚摸了一下对方的手。
何卓禹似乎感觉到了安慰,他牵起嘴角笑了,继续说:“我妈突然失去了理智,在马路中间停了车,然后我们就被撞了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季暝小心翼翼地问,“你妈妈现在怎么样了?”
何卓禹说:“我不知道。”

季暝这天难得没有加班。他想起那天何卓禹的表情,便决定去原来何卓禹的家里看看。
那个门卫倒是还没有变,不过已经不认得他了。
季暝说以前自己辅导过何卓禹的功课,现在想来看看他。
门卫一把年纪了,叹了口气告诉他何卓禹出车祸的事,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,“这家啊,怕是风水不好。女主人疯了好几年了,现在独子也躺在医院昏迷不醒,何先生挺好的一个人,也不知道怎么就落到了现在这个地步。”
原来何卓禹的本体还没有完全死去,怪不得他一直没有转世投胎。

何卓禹的家离市区比较远,季暝辗转了好几趟才回到家,又已经很晚了。
他洗漱完了身心疲惫地躺在床上,满脑子都是关于何卓禹以前和现在的事情。
何卓禹走到他身边,伸手握上他的脚腕。
季暝感觉不到,他只看见何卓禹站在那里,就问他怎么了。
何卓禹说:“看你很累,想给你按摩,可惜你感觉不到。”
季暝的心脏像是悬空了一瞬,话语梗在喉头,也不知道说什么。他最后叹了口气,往床的另一边挪了一点,拍拍空着地方说:“要上来一起睡吗?”
鬼魂是不需要睡觉的,但是何卓禹还是毫不犹豫的躺上了床搂住季暝。

其实他们都感觉不到彼此。
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时钟滴滴答答在走,昭示着一些东西的流逝。
季暝轻轻地问:“想见你妈妈吗?”
何卓禹点点头。

(三)
季暝特地在阴天请了一天假,带何卓禹出去了。
但是刚出门没多久天就突然放晴,整座城市突然变成了另外一个样子。
季暝连忙让何卓禹进了旁边的一家店,小声道:“你在这里等我。”

之后路人就看见有一个斯文瘦削的男人打着一把黑色的遮阳伞,还在旁边留出一半的空间来,怎么看怎么诡异。
何卓禹说:“这样太奇怪了,要不我贴在你后面走吧。”
说罢季暝就看见有两只胳膊从背后伸出来抱住了自己的腰,他想象得到那是何卓禹从背后抱着自己,也没有说什么。

到了病房门口,何卓禹还有一点迟疑。
季暝就陪他站在那里,握了握他的手。
何卓禹最后还是进去了,季暝进去不太方便,只好在门口等着。

他走到病床边,看见躺在床上的女人面容苍白,但依然能看出姣好的五官。而床边的柜子上放着一大捧花束。
他走出病房的时候还是沉默不语。
一个护士看季暝站在病房外良久,不由过来询问:“里面的病人是你的亲戚?”
季暝道:“我是他远方的侄子,请问最近都是谁在照顾她?”
护士道:“他丈夫和护工。那位先生也是可怜,妻子有精神病还带着儿子无证驾驶,现在妻子脑部受了伤,孩子直接成了植物人……我听说那孩子还考上了名牌大学,长得也好看,真是可惜了。”
何卓禹一脸震惊。

季暝有些担心地看了何卓禹一眼,问那护士:“那请问何先生一般什么时候来呢?我之前没有联系上他,也有些担心。”
护士道:“他几乎每晚都回来,呆一整晚就去上班。”
季暝又问了一下何卓禹住哪个病房,护士说那是重症监护室,不让探病的。他跟护士道了谢,示意何卓禹跟他走到没人的地方。
他问道:“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?”
何卓禹沉吟了一下,说:“我想在医院待几天,你能先回去吗?”
季暝抬高手摸摸他的头,安慰道:“没事,你季哥哥在,有事就回家。”
何卓禹笑笑,凑上去抱住他,在季暝看不见的地方抹了抹并不存在的泪水。

季暝有点担心何卓禹,但还是回去了,毕竟他一个活人总不能没事在医院晃荡。何卓禹待在医院说不定有什么机缘巧合就回到身体里了。
他回到宿舍,看到周围进进出出的鬼魂,他们就这样相安无事地生活在一起,各自行色匆匆,又不知去往何处。

回到家里,没有了何卓禹飘来飘去,他竟然有点不习惯。
有道是由俭入奢易,由奢入俭难。他之前一个人过了很多年也不觉得有什么,现在倒是有些不习惯。
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来。
姨妈慌乱的声音响起来,“暝暝,家里出事了!”

季暝站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到了城里,又转了好几趟车,终于回到了老家。
他站在家门口,看着警察来来往往,整个地方都被围了起来。
姨妈告诉他,他爸那天喝了酒,又那他妈撒气,结果这次他妈再也没有忍气吞声,疯了一样地从厨房拿起刀朝那个男人捅了过去。
“她清醒过来以后也许是自己也接受不了自己杀了人,便直接投了河。”

季暝捏紧了拳头,眼泪还是没忍住掉了下来。
她当初觉得他还小,即使每天都伤痕累累,也还是隐忍了下来。他也曾愤怒地扛下那个男人的拳头,又被打得遍体鳞伤。
那个男人骂他是忤逆子,竟然敢打自己的父亲。
他嘲讽道:“你连男人都算不上,又算是什么父亲?”
结果就是他继续被毒打一顿,关在家里。男人说你在学校不学好,就别去上学了,给我打工去。
后面还是他妈去求的情。
她说,我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,现在我只盼着你有出息,你在家族里有了底气,我才能得救。
于是他含着泪拼命读书,从小山村考到名牌大学,又拼命赚钱,只希望能够把她从地狱里拯救出来,让她也见识一下她一辈子也未曾见过的繁华都市,车水马龙,让她脱离那些恶毒又愚蠢的人,让她住上宽敞明亮的楼房,每天都能吃到巧克力和奶油蛋糕。
可是她还是没有等到他。
可是季暝不怪她,他知道她已经忍得够久了。

门前的同乡来回穿梭,脸上皆是意犹未尽的神情,总之并未怀着什么好意。
他也不管七大姑八大姨的指责,丧事也没有办,将他妈的尸体焚化了,把骨灰埋在小时候他经常坐着个小板凳在那读书的槐树下。

他在那儿坐了大半夜。
天地茫茫,都陷入一片黑暗,最后真的只剩他孑然一人了。
他没见着他爸妈的鬼魂,也许麻木的灵魂都没了什么怨念,生不带来死不带去,轮回转世之后,就好像从未来过这人间。
也不知道何卓禹怎么样了……不知道他有没有回到公寓里,看到他留下的纸条。
可是,没有人给他打伞,太阳那么大,他怎么走呢?
想着想着,天就下起了雨。

他又反应了许久,才发现头顶多了一把伞。
转过头去看到那张熟悉的脸,季暝还是没忍住哽咽了一下。
他想叫何卓禹的名字,但他不敢说话,因为怕自己哭出来。

何卓禹神色温柔地看着他,在夜色里张开双臂把他围绕在怀里。
季暝依然感觉不到他的温度,但是感受到了爱护。
他们依偎了很久。
季暝想起之前他要去上班,何卓禹无赖地拉着他要跟着他走,扬言说:“你把扔在这我就真的是只孤魂野鬼了。”
“我们现在是一对孤魂野鬼了。”季暝苦笑了一声。
何卓禹认真地反驳他:“一对,就不是孤。”
季暝倒难得没有沉默,而是说:“你说得对。”

“对了,你是怎么找到我的?”
何卓禹一边回想一边道:“还记得当时我第一次出现在你家门口,你也问过我类似的问题。”
“也许我现在知道答案了,只是因为我很想见你。”
“自从我灵魂脱离以后,我就发现,只要我想见你,就能够见到你。”何卓禹对着季暝扬起微笑,用手在他的睫毛上拂过,“如果是这样,那我就这样也挺好的,可以永远陪着你。”
季暝看着他的神情,总觉得有些不对劲。
他想起另外的事情,便问道:“你妈妈好了吗?”
何卓禹的手垂下来,又低下了头。
就算是他这么失落的模样,在夜色里也像是一个小王子,好看得让人想把全世界所有的糖果都给他。

“我以前讨厌我爸,是因为我觉得他把妈妈关进了精神病院。”
小时候他爸也很忙,总是留着他妈和他在家里。
他妈妈每天什么都不做,就站在落地窗前直直地盯着外面,一站就是好几个小时。他那时候还小,总会忍不住问她:“妈妈,你在看什么?”
他妈妈说:“你爸爸又和别的阿姨玩了,他以后都不会要我们了。”

何卓禹还太小了,他只看到每天晚上他爸回来,两个人就开始吵架。妈妈歇斯底里地哭喊,而那个男人坐在沙发上将脸埋进手里。
后来他看到一堆穿着白大褂的人进来,将妈妈绑走了。
女人临走前还挣扎着跟他喊:“小禹快跑,他们也要把你绑走了!”
他一直都很害怕,晚上睡不好,他害怕自己有一天也被绑走。

但他慢慢发现,父亲其实也不太管他,依然每天都在外面忙碌。
他就很每天待在家里,也不去上学。
后来他父亲发现了,也没有问原因直接将他骂了一顿,然后强迫他去学校。
从那以后,他的恐惧和不安都变成了恨。
他高中的时候不学习,成绩很不好,父亲似乎也发现这样下去不是办法,减少了些应酬试着和他沟通,但还是说不了几句就被他顶撞地发脾气。
何卓禹觉得自己也不是坏孩子,只是他不想在那个男人面前表现地那么乖。

后来季暝出现了。
他还是很嚣张很没有礼貌,拿出一副不配合的态度对他。但季暝一点也不生气,也从来不对他大吼大叫,总是微笑着询问他。
他是吃软不吃硬的。
后来他又听见季暝打了几次电话,有时候是朋友,有时候是家里人,他说话都特别温柔又有耐心。
何卓禹觉得这样的人和他真是像在两个世界。他不知道,为什么有些人可以活得这么光明又甜蜜。
直到后来季暝消失了。
又到后来他死掉了,阴差阳错地飘到了季暝的家里。
他才知道,原来他们都是一样的可怜人。

“其实,我已经原谅他了。”何卓禹说。
季暝耐心地听着,他直到何卓禹说的是何先生。
“其实我们出车祸那天,后来又出现了几个穿西装的人,那个年轻的小姐是他的助理,他们只是在谈生意而已。”
“其实他从来没有出轨过,也从来没有想抛弃我们……是我妈妈她,太敏感了。”何卓禹闭上眼睛继续回忆起来,“那天我一直在病房里等着他来,发现他好像一下子苍老了十几岁,像个老年人一样。”
“但他还是很认真地给妈妈擦身体。眼神很温柔,就像你看我那样。”
雨还在下着,雨伞遮挡不住,季暝的衣服已经湿透了。
但他身上没有任何知觉,只是听着何卓禹讲他的那些事情。

但何卓禹不讲了,他凑近季暝,眼神里似乎带着这个夜晚中所没有的月光。
季暝呆滞地看着眼前的人影俯身过来,将嘴唇附在了他的上面。
明显还是感受不到什么,但是他的心脏却剧烈地跳动了起来。

他们想象着彼此的触碰,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分开。
“卓禹……”季暝看着何卓禹用手指抚摸自己的唇,突然很想问他愿不愿意留下来,永远陪着自己。
可是这样太自私了,他应该去转世投胎,或许会重新拥有一个幸福的家庭。
“季哥哥。”何卓禹的声音颤抖起来,“我觉得,我可能要走了。”
“真可惜。”他的声音越来越虚弱,“我真的很想一直陪着你的。”
季暝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的身形渐渐在夜色中化开,用手捞了一把,也不过镜花水月。





(五)
D城不像X城那样爱下雨。
但季暝依然是那个总是加班到很晚的季暝。
他跳槽到了一家小公司,因为太过拼命,又会为人处世,没几年就升上了主管。他现在也不像以前那么节省了,租了个宽敞明亮的单身公寓,养了一只狗,见的鬼越来越少。
世界很清静。

这天他又披星戴月回了家,到了家门口还没掏出自己家的钥匙,对面的门倒是开了。
他听到动静转过身去,看到一个男人靠在门框上,正笑着看他。
他有了更加宽阔的肩膀,面部也更加棱角分明,但叫他的语气还是一样的。
“季哥哥,好久不见。”
季暝实在说不出话来,憋了大半天只憋出一个你字。
“又想问我怎么找到你的对吗?”何卓禹说,“我说过的,只要我想见你,我就能见到你。”
季暝冲上去结结实实地抱住了他。
是的,他们感受到了彼此的存在。
原来拥抱何卓禹是这样的感觉。虽然他们刚认识的时候他还只是个高中生,但现在他的拥抱很宽厚,很有安全感。季暝感觉到结实的肌肉,温热的皮肤,还有对方吻上来的,滚烫的嘴唇。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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